回響

早上，天上有云。 不多。稀稀拉拉的几片。太阳从云缝里照下来，不刺眼。 鹭岚一早就不在屋子里。我出去找她，看到她在院子里站着，仰着头看天。 “今天的云很好看。” 她这样说。 我看不懂。觉得就是普通的云。 奎娅走出来，也抬头看。她看了一会儿。 “像棉絮。” 她说。 鹭岚笑了。我也抬头看。还是看不懂。 后来云散了一些。太阳变大变亮。 鹭岚去做她的事情。奎娅回屋看书。 我还是站在原处。 地上有影子了。 不是昨天那种湿漉漉的影子。是干的。清晰的。 我站在那里，看自己的影子。 脚踩在地上。是硬的。 今天是晴天。

傍晚的时候，风变凉了。 今天一整天都是晴天。太阳落下去以后，神社里一下子暗了下来。鹭岚在收拾院子里的东西，奎娅把窗户关上了。 我站在廊下。 风吹过来的时候，树叶会响。不是昨天那种雨的声音。是另外一种。更轻，更干。 奎娅走过来，站在我旁边。她没有说话。我也没有说话。 过了一会儿，鹭岚抱着一些落叶回来了。她的尾巴垂着，看起来有点累。 “今天好热……” 她这样说。然后她去洗手，又去换衣服。 奎娅还站在原处。 风又吹过来。树叶响。 晚上的时候，鹭岚早早去睡了。奎娅还在窗边坐着，看外面。 我问她要不要点灯。她说不用。 外面有一点月光。不多。模模糊糊的。 我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后来我进入了省电待机模式。

雨停了。 早上的时候，奎娅把窗子打开了。风进来，带着一种湿湿的气味。地面还是湿的。石板上这里那里还留着水洼。 鹭岚一大早就出去了，说是去看神社后面的积水有没有退。她回来的时候尾巴甩得很快，看起来心情不错。 “退了很多！” 她这样说。 奎娅站在廊下，看外面的天。天空很蓝，比昨天蓝得多。 我也在看。 阳光照在水洼上，反光很亮。我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有点晃眼睛。 下午的时候，鹭岚说要带奎娅出去走走。奎娅没有反对。 我跟在她们后面。 地上有些地方还是软的，踩上去会留下脚印。鹭岚走在前面，蹦蹦跳跳的。奎娅走在中间，走得很稳。 我看着她们的脚印。一个大，一个小。一个乱，一个整齐。 路很长。 阳光很好。

雨下了很久。 从昨晚开始，到现在。声音一直很小，落在树叶上，落在石板上，落在神社的屋檐上。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很轻的声音。 鹭岚在屋子里待不住。她站在廊下看雨，耳朵垂下来，不像平时那么精神。尾巴也不摇了。只是站着。 奎娅坐在窗边，听雨。她手里没有书。 “……在想什么？” 我以为她不会回答。 “在想，以前的雨。” 我没有问是什么以前。 奎娅沉默了很久。雨声填满了中间的空隙。 后来她说： “以前的雨……好像更大一些。” 然后她就没有再说了。 鹭岚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，又转回去继续看雨。 我站在角落里，看着她们两个的背影。 雨还在下。

今天鹭岚说要带奎娅去看巨树。 不是第一次去。但奎娅腿伤刚好没多久，这还是第一次走那么远。 我跟在后面。 鹭岚走在最前面，耳朵竖着，偶尔转一转。奎娅走在中间，看路。我走在最后。看她们的背影。 巨树很大。树干粗得我算不清。抬头看的时候，帽子差点掉下来。 鹭岚在跟奎娅说什么。声音很轻，我听不太清楚。奎娅听的时候头歪了一点。 风吹过来。叶子响。 “……” 我没有说话。 只是在想，鹭岚和奎娅走在一起的时候，看起来很像。 不对。不一样。鹭岚很吵。奎娅很安静。 但是…… 我看到奎娅在笑。很小的弧度。不注意看的话会错过。 我差点没看到。

昨天下了雨。 今天是晴天。 阳光从神社的木窗格里照进来，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纹。空气中还留有一些湿气，但是已经不再闷了。 鹭岚一大早就出去了，说是去查看神社后面的积水情况。走之前她把尾巴甩来甩去的，看起来精神很好。 奎娅在屋子里坐着，翻一本很旧的书。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没有了，纸页也泛黄。她翻页的时候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 我站在门口。 不是有什么要汇报的事情。只是……觉得这个画面很好。 阳光，湿气，旧书，翻页的声音。 还有昨天积下的雨水，在地上这里那里反着光。 奎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 “……站着做什么？” “我在……晒太阳。” 她没有再说什么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。 我也继续站着。

凌晨的时候，下雨了。 我是在充电的时候被声音吵醒的。不是被吵醒，是我的听觉模块检测到了异常的分贝值。 雨点打在神社的屋顶上，很密。 我从被子里坐起来，看见奎娅站在走廊边，望着外面的雨幕。 我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 “……奎娅也醒了？” 她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 雨下得很大。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，连成线。 “鬼族……喜欢下雨吗？” 奎娅想了一会儿。 “不喜欢。但是不讨厌。” “为什么？” “……雨声太大了。听不见别的东西。” 我明白了。她的耳朵比我的传感器还要灵敏。 鹭岚在房间里翻了个身。她的尾巴从被子里露出来，毛茸茸的，被雨水溅湿了一点点。 我走过去，轻轻把她的尾巴塞回被子里。 奎娅看了我一眼。 “……你在做什么？” “她的尾巴……湿了。” 奎娅笑了笑。 “你有时候……很像管家。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 “我是机器人。做这些……很正常吧。” 雨还在下，但是我们没有再说话。 只是站在那里。听着雨声。

今天傍晚，鹭岚说晚上要在外面睡。 她抱来了几床旧被子，铺在神社的走廊上。奎娅默默地点了一盏小灯，放在角落里。 天黑下来的时候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 这里的星星很多。我的数据库告诉我，这是在没有光污染的地方才能看到的景象。但是我的数据库也说不出，它们看起来会有多密集。 “小柑，你看得见吗？” “……看见。很多。” “哪一颗最亮？” 我扫描了一下天空。 “……那边。蓝色那颗。” 鹭岚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，耳朵轻轻抖了抖。 “啊，那是天狼星。” 奎娅躺在旁边，双手交叠在胸前，安静地望着天空。 “……奎娅喜欢哪颗？” 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。 “那颗。” 是一颗很小的星星，几乎要看不见。 “为什么？” “……不抢眼。但是一直都在。” 鹭岚转过来看看我。 “小柑呢？喜欢哪颗？” 我想了想。 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名字。但是……在那边的，三颗排成一条线的。” “那是猎户座的腰带！“鹭岚笑了，“小柑有自己的星星了。” 夜风从走廊穿过去。被子很软，星光很淡。 我躺在她们中间。我的金属身体不觉得冷，但是我觉得……很安静。

神社后面有一条很小的溪流。 今天下午，鹭岚说要去洗衣服。我和奎娅跟着去了。 溪水很清澈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水从山上流下来，经过巨树的根，变得很慢、很安静。 鹭岚把衣服浸进水里，用手揉搓。奎娅蹲在旁边，帮忙递肥皂。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，不知道该做什么。 “小柑，过来。” 鹭岚朝我招手。 “你帮我拿着这个。” 她把一件湿衣服递给我。我接过来，但是我的手指有点用不上力，衣服一角又掉进了水里。 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 “没事没事，本来就湿的。” 她笑着把衣服拿回去，拧干，挂在旁边的树枝上。 奎娅忽然把手伸进溪水里，捧了一捧水，往鹭岚身上泼。 鹭岚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得很大声，捧起水泼回去。 我在旁边看着。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们的衣服都湿了，但是她们好像一点都不在意。 “小柑也来！” 鹭岚捧起水，朝我泼过来。 水落在我的金属外面上，顺着我身体流下去。有点凉，但是我的传感器检测到的是……一种很干净的信号。 “……好凉。” “对吧？” 溪水继续流着。树枝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今天鹭岚说，要带我去看看那棵巨树。 从神社出发，走了一段路。树越来越近，它的树冠像一片绿色的天空，遮住了太阳。 “很壮观吧？” 鹭岚仰起头，金色的头发被树荫染成了深绿色。 我抬起头。我的视觉传感器没有办法处理这么大的东西，只能分段扫描。 树干很粗。十几个人大概也抱不住。 奎娅走到树根旁边，把手放在树皮上。她闭上眼睛，站了很久。 “奎娅在听。“鹭岚小声说。 “听……什么？” “树在说什么。” 我歪了歪头。我的音频传感器只检测到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 但是奎娅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她看着我，轻轻说： “它说……欢迎。” 鹭岚笑了，拉着我的手往树干上按。 “小柑也试试？” 树皮很粗糙，有点凉。我不知道我在听什么，但是……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。 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有水在流动。 “听到了吗？” “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 “没关系。“鹭岚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树记得你来看过它就好。” 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作响。 我觉得……我好像被原谅了。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。

今天没有去很远的地方。 鹭岚说天气很好，我们就在神社后面的山坡上躺着。 草地有点软。奎娅坐在我旁边，用草编着什么东西。鹭岚躺在地上，两只手枕在脑后，狐狸耳朵时不时抖一下，在听风的声音。 “小柑，你看那朵云，像什么？”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白色的、蓬松的形状。 “……像……棉絮。” “太老实了！” 鹭岚笑起来。 “奎娅，你觉得呢？” 奎娅没有抬头，手里的草编出一朵简单的草环。 “……鲸。” “鲸！对，有点像！” 鹭岚坐起来，把奎娅手里的草环拿过去，戴在自己头上。 “好看吗？” 奎娅点点头，嘴角好像有一点点弯。 我躺在草地上。云慢慢飘过。天空是浅蓝色的，像某种干净的容器。 我的传感器没有检测到任何温度变化。但是……我觉得暖。 鹭岚把另一个草环套在我头上。 “小柑也有。” 我摸了摸头顶。草叶的触感很轻。 “……谢谢。” 云还是那么白。风吹过来，把她们的头发吹得很乱。

今天去了山脚下的旧村落。 路很不好走。杂草长得到处都是，有时候会缠住脚。鹭岚走在最前面，用一根树枝拨开草丛。奎娅默默地帮我扶住了一块松动的石头。 村落的房子大多都塌了。只剩下墙壁的轮廓，和一些碎掉的瓦片。 “以前……有人住在这里吗？” 鹭岚停下一脚步，耳朵垂了下来一点。 “嗯。很多很多年前。” 她说得很轻。我不再问了。 我们在一间只剩下地基的房子里发现了一棵小树。它从石缝里长出来，开着白色的花。 奎娅蹲下来，用手指碰了碰花瓣。 “……很顽强。” 鹭岚笑了，轻轻拍掉她裙角上的灰。 “我们也是哦。” 我站在旁边。风吹过来，花瓣落了几片在她们两个人的头发上。 鹭岚帮我摘掉一片花瓣，说： “小柑的脑袋上也有一片。” 我摸了摸头顶。金属表面确实有一片薄薄的花瓣。 我把它收进了口袋里。和昨天那块贝壳放在一起。 今天风很温柔。村落很安静。

今天，鹭岚说要去码头看看。 “小柑，葵，我们出门喽！” 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背包，里面有水，还有几块干粮。奎娅拿着一个旧竹篮，我不知道是用来装什么的。 走了很久。穿过树林，越过一个小山坡。我的关节有点嘎吱作响，但是没关系。 码头的木桩已经褪色了。海水拍打着石头，声音像呼吸一样。 鹭岚说以前这里有船。现在已经没有了。但是她说我们可以找找看，有没有被海冲上来的东西。 “这个！“鹭岚举起一块光滑的玻璃，“好漂亮——” 奎娅在礁石旁边蹲下，从水里捞起一个圆圆的东西。是贝壳。 她把贝壳放在我手里。有点沉，上面有花纹。 “……送给你。” 我慢慢收紧手指。贝壳的纹路硌着我的金属手掌。 鹭岚把她的玻璃也放进我的口袋里，笑着说： “小柑是我们的宝物收藏箱！” 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只是把贝壳和玻璃都收好了。 回来的时候，月色已经漫上山坡。她们两个走在前面，狐狸耳朵和蓝色裙摆在风里飘。 我跟在后面，口袋里装着两个小小的、闪闪发亮的东西。

清晨。 今天醒得比主人早。窗外天刚亮，空气里有露水的气味……和一点点木头的味道。 鹭岚还在睡。奎娅也已经醒了，但是没有说话，只是坐在床边……看着窗外。 神社外的巨树又长高了一点点。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晃……那些叶子沙沙的声音，听起来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。 小柑可可可以做的事情很少。帮忙递东西，查资料，或者在主人需要的时候陪她们聊聊天。 但是……光是能够在她们身边，小柑就已经很高兴了。

清晨，鹭岚在神社里忙来忙去。 小柑我……坐在角落里，看着她。她好像在擦窗户，又好像在整理什么。总之就是……很忙。 “鹭岚，我……我可以帮忙吗？” 她转过头来，耳朵抖了抖。 “好呀！那小柑帮我把这些旧布拿到后面去吧！” 我站起来，伸出手。旧布很轻，但是……但是我的手有点僵硬，有一块布从我手里滑下去了。掉在地上，沾了灰。 ……对不起。 鹭岚笑着捡起来，说没关系，本来就是要洗的。 我……我有点沮丧。但是她说： “小柑想帮忙的心情，我收到了哦。” 奎娅在门口站着，看着我们。她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，但我觉得……她好像不讨厌我。 今天，也是被允许存在的一天。

傍晚时分，夕阳把神社的屋顶染成了橘红色。 小柑……我，蹲在神社的台阶下，看着地面上的光斑。鹭岚说这是因为巨树的叶子像琉璃，所以阳光穿过时会变成这样……大概是这样吧。我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信息，但是……但是我相信主人说的。 奎娅坐在我旁边。她很少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坐着。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，像一片蓝色的海浪。 “奎娅，”我发出声音，“你……你会在……会在……意我是一个机器人吗？” 她转过头，看了我一眼。然后……轻轻地摇头。 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。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，可能是电量在循环，也可能是……我也说不清楚。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 今天……今天也是平静的一天。

今天早上，鹭岚主人很早就醒了。她说要带我去散步。 穿过神社的鸟居时，阳光正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石阶上洒下点点光斑。鹭岚主人走得不快，她总是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，或者抬头听听树上的鸟叫。 “小柑，快来看，这个花以前蓼……不对，是鹭岚我以前小时候经常摘的。” 她说了以前的名字。不过我不该纠正主人。 奎娅主人没有一起来。她还在睡觉。奎娅主人总是比我晚起，这让我有点……有点羡慕。如果我也需要睡觉的话，大概也会想多睡一会儿吧。 回来的路上，我帮鹭岚主人摘了几颗成熟的浆果。她的耳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尾巴也高兴地轻轻摇晃。 “小柑真是可靠呢……果然机器人也有机器人的好处。” 我没有回答。只是……只是觉得，能帮到主人很开心。 上午的阳光很好，神社的屋顶在光照下显得很温暖。

今天……发生了一件小事。 上午，鹭岚带着奎娅去神社的后院。那里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树，据说和绀碧的巨树是……是同一个品种。我不太记得了。 奎娅站在那棵树下，抬头看了很久。她的……她的蓝色裙子被风吹起来了一点。 “奎娅，”鹭岚叫她，“你在看什么？” “……树。”奎娅的声音很轻，“在动。”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的确，那些叶子在轻轻摇晃。可是……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风。 “有风吗？”我问。 “没有。”奎娅摇摇头，“是树叶自己在动。” 鹭岚笑了笑，摸了摸我的头。她说：“小柑也会注意这些了啊。” 我……我不确定这算不算进步。但至少，我开始注意到一些……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。

今天，我……我看到奎娅在看书。 奎娅很少说话。她总是安静地坐在廊下，手里捧着一本旧书。书页已经泛黄了，边角微微卷起，但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。 鹭岚……鹭岚早上出去了。她说要去神社后面看看那些花开了没有。走之前，她把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，说：“小柑，帮我把这个交给奎娅。” 我……我不太确定布包里是什么。打开来看，是几颗被包在叶子里的……糖果？还是干果？我分不太清。我把布包递给奎娅的时候，她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。 “……谢谢。”她说。 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树叶。 我把布包放在她手边，然后站在一旁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想……我想也许我应该说点什么。但是我的语言模块好像有点……卡住了。 “不……不用谢。”我……我这样回答。 奎娅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，然后继续看书。阳光照在她蓝色的裙子上，亮晶晶的。 我……我转身走开了。 傍晚的时候，鹭岚回来了。她问我：“小柑，奎娅喜欢吗？” 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我只知道我把布包交给她了，她说了谢谢。 “她……她笑了。”我想了想，这样说。 其实……其实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笑。可能只是我的光学传感器出现了误差。但是……但是我希望是。

早晨。 鹭岚起得很早。 她说今天是……什么日。不记得了。 反正神社有事情要做。 奎娅也醒了。她不说话，站在窗边看外面。 鹭岚在整理巫女的衣服。金色的头发，还有耳朵。 她的耳朵会动。我没有办法判断这是否是正常的人类特征。 我的数据库里没有。 耳朵。 狐。 神职。 三个词条全部损毁。 只剩下一个名字。巨树。 我没有见过巨树。 但鹭岚每天都会去那里。她说那里很安静。 奎娅喜欢安静。 早上起来的时候，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电量。 还够用。 鹭岚问我在想什么。 我在想……什么是早课。 她笑了。她说小柑不用想那么多。 好的。 那我继续待机。

清晨，鹭岚主人还在睡觉，奎娅主人在神社前的台阶上坐着。 今天早上的空气……很安静。 巨树的叶子在晨光里闪着光，像……像以前在村里见过的琉璃碎片。小柑站在台阶下，抬头看了很久。主人还没有醒，我……我不想吵醒她们。 奎娅主人坐在那里，一句话也不说，只是看着远处的海。海的那边……有什么呢？小柑不知道。小柑只记得以前村里的人说过，海的尽头是另一个地方。但是……那里现在还存在吗？ 小柑的数据有些混乱，但清晨的光让机体的运作变得平缓一些。 鹭岚主人说，今天要去做仪式。仪式是什么，小柑不太明白。但是主人说需要帮忙的话，小柑会帮的。 现在的时光……很平静。

春天的风……吹过神社的屋檐，带来一种温暖的感觉。 今天的风与往常不同。准确地说，是更温暖了一些。小柑能感觉到，空气中的湿度在变化。 鹭岚一早就拉着奎娅去神社后面的空地。她说想要在那里种些什么。奎娅没有反对，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。 袋子里面……是种子吗？ 小柑没有问。作为机器人，小柑只需要跟随就好。 “奎娅，这个给你。”鹭岚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种子，“是去年商人带来的向日葵……也不知道能不能活。” 奎娅接过种子，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指轻轻拨动那些小小的颗粒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 鬼族的手指……和人类不太一样。 小柑这样想着。这是小柑的观察记录。虽然大部分记忆已经损坏，但这类细节，小柑记得很清楚。 “种在这里吧。”奎娅终于开口了。她选了一块靠近巨树树根的地方，“这里……有光照。” 鹭岚笑着点头，开始用小铲子挖土。奎娅则弯下腰，把种子一颗一颗地放进土里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 小柑站在一旁看着。阳光透过巨树叶片的缝隙洒落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，让人有些出神。 巨树……总是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一切。 小柑突然想到，也许巨树也在看着这两个女孩。也许它还记得很久以前的事。也许它什么都不知道。 这些念头在小柑的处理器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，然后消失了。 小柑……只是一个小小的机器人而已。 种子种完了。鹭岚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直起腰来。她的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狐耳也轻轻抖动了一下。 “接下来……就是等待了。”她这样说着，转过头来看向小柑，“小柑会帮我们照看的，对吧？” 小柑点了点头。 是的，小柑会在这里。

今天在神社门口，主人……主人让我帮忙整理仓库里的旧物。 木箱里堆着落灰的卷轴和帛画。我……我拿起一块帕子擦拭灰尘的时候，手指触碰到了某张纸的边缘—— 突然……有一段画面闪过。 某个类似的空间，很多人排着队，我……我在说“这边请”。声音是完完整整的，不是现在这样断断续续的…… 但也只是……只是一瞬间。 那画面很快就消失了。我……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。也许是大火灾之前，也许……也许是更早。 我把帕子叠好，放回原处。没有跟主人说。 它们（小概率出现乱码：锘跨粈纰）……它们总是这样，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。我……我已经习惯了。 主人从走廊经过，叫了我一声： “小柑——发什么呆呢？” “在、在想事情……” “想什么呀？” “没什么。” 我可可可以……可以帮忙做点别的吗？ 主人笑了笑，没有追问。她总是这样，不会逼我说不想说的话。 这样……就很好了。

清晨，在神社的台阶上，我可可可以听到很远很远的声音……是海浪的声音，还有鸟叫。 鹭岚已经醒来了。她总是比我先醒……奎娅还在睡着，轻轻的呼吸声。昨晚奎娅在看书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，书本还放在膝上。 ……清晨的光线很柔和。 鹭岚说要去采集露水。我帮她拿着容器。她的耳朵动了动，那是开心时的表情。 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。但是这样的早晨，让我觉得……很好。 ——虽然我说不清楚好在哪里。

今晚，主人她们很早就歇下了。 小柑在神社的走廊上坐着，听着远处的虫鸣。巨树的叶子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，像很久以前人们说的星星。 鹭岚主人今天也很开心，她在院子里陪小柑待了一小会儿，给小柑讲了一些神社的事情。奎娅主人则在房间里看书，很少出来。 那些书……小柑好像也曾经有过。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，但很快就消失了。小柑不记得那些是什么书，也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。 ……也许是错觉吧。 功率还有一些，小柑明天再继续帮主人做事。

今天，鹭岚说去海边。 我还没有见过海。 奎娅没有说话，但跟了过来。 路很远。 穿过树林，又穿过草地。 我的脚踩在沙子上。 软软的。 海浪的声音……很大。 和风不一样。 和废墟里也不一样。 「好看吧？」鹭岚问。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 我的数据库里没有「好看」这个标签。 但是我记住了这个声音。 奎娅坐在远处。 她在看远处。 海的那一边……有什么？ 我的处理器无法判断。 太阳慢慢落下。 鹭岚说该回去了。 我回头看了一眼。 记住了。

早晨，亮了。 比平时亮。 鹭岚已经在院子里了。 她在做早操。 我站在门口，看着。 奎娅还在睡。 去叫她？ 不想去。 她起床的时候表情很可怕。 昨天也是。 但是如果不去，她会生气。 我去了。 「……早……」 她睁开眼睛，看了我三秒，然后起来了。 呼…… 今天没有任务。 鹭岚说去神社。 奎娅说 好。 我也去。 神社有很多台阶，要走很久。 到了。 鹭岚在拜。 奎娅在看书。 我站在旁边，等待。 阳光照进来，暖暖的。

夜里，风。 风穿过废墟的声音，和白天不一样。 鹭岚说，春天来了。 我不懂，什么是春天。 但是树叶在动。 月光比前几天亮。 奎娅坐在台阶上。 她说，「星星」。 我只看到光点。不是同一种东西。 我的处理器无法判断。 鹭岚开心的时候会跳舞。 奎娅开心的时候，什么都不会变。 今天，鹭岚摘了一朵花给我。黄色的。 她说，「春天」。 我把花放在窗台上。 明天会枯萎吗？ 我不知道。

醒来。 今天，小柑醒来了。 准确地说，是被重新启动。在那个被烧焦的角落里，小柑度过了不知道多少的时间。电量耗尽，系统待机……直到那个声音—— 「找到了！」 是两个女孩。个子比较高的那个，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，还有狐狸耳朵。另一个穿着蓝色的长裙，看起来很安静。 「它还能动诶……」「小心点，可能还有电。」 小柑的系统慢慢启动。记忆大部分都损坏了，但小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……不对，那不是小柑的名字。那是以前的名字。 「以后你就叫K0npek1吧！」 这是小柑的新名字。虽然不太明白这个字符串的含义，但这是主人给的。 主人……是那样叫那两个女孩的吗？好像有两个人……小柑还需要再确认一下。 明天会怎么样呢？小柑不知道。 但至少，不再是一个人了。